朱自清也發現：有些旅行，回來就不好寫了

1931 年，朱自清得到清華大學的休假機會，去了歐洲。

這趟旅程長達十一個月，其中七個月住在英國。回國後，他把歐洲大陸的見聞寫成《歐遊雜記》，又打算為英國另寫一本。住得更久，他覺得應該能寫得更詳盡。

但等到真正動筆，已經是回國兩三年後了。

他後來在《倫敦雜記》自序裡坦言：「記憶已經不夠新鮮的，興趣也已經不夠活潑的。」^[1]

寫過《背影》《荷塘月色》的人，也遇到了這樣的難處：去過的地方還在記憶裡，提筆時的感覺卻已經變了。

《倫敦雜記·自序》摘錄

1. 1931—1932旅居歐洲，其中七個月在英國
2. 回國兩三年後動筆寫英國的見聞

「記憶已經不夠新鮮的，興趣也已經不夠活潑的。」

那趟旅行，有些事情只有他知道

朱自清在倫敦住過的房子裡，有一位風趣的房東太太。他在她家過聖誕節，經她介紹去逛市場。住著住著，房東成了忘年朋友。

他還和友人去莎士比亞故鄉，一連看了三天戲。那裡的河水、旅館裡的人，都讓他覺得值得寫下來。^[1]

原本列好的題目，比最後寫出來的還多出一半。這本書最後收錄了九篇。其間，他也因覺得自己對倫敦的瞭解不夠而寫得慢了；抗戰爆發後，寫作停了下來。^[1]

許多年後，讀者還能從這些文字裡遇見那位房東太太。倫敦有多少名勝，旅行指南會告訴我們。但一個異鄉人怎麼和房東成為朋友，就得由他自己來說。

旅行裡總有一些這樣的事。

你和別人去了同一個地方，走過同一條街，甚至站在同一個位置拍照。但你為什麼在那裡停留那麼久，那天想起了誰，心裡有沒有發生一點變化，鏡頭未必知道。

同一張照片，加上一句話

試著想像一張很普通的旅行照片：爸爸坐在路邊，面前是一碗麵。

如果旁邊留著這樣一句話：

「這是這趟旅行裡，他第一次沒催我趕路。」

再看這張照片，注意到的細節就不一樣了。那碗麵之外，還有一個平常總是催著趕行程的人，和一段難得慢下來的時間。

翻翻自己的相簿，可能就有這樣的照片。畫面很普通，卻一直捨不得刪；別人問起，一時又說不出為什麼這麼喜歡。

照片和影片可以留住表情、聲音、光線，也能喚起豐富的回憶。有些沒有說出口的念頭，卻不會自動進入鏡頭。

你錄了一段海邊的影片，浪聲很清楚。那天坐在海邊，你終於決定回去後換一份工作，這個決定，影片裡不一定看得出來。

一份食譜，為什麼能讓一個雨夜重新浮現？

美國作家 Joan Didion 在《記筆記》裡，寫到筆記本中一份不起眼的酸菜食譜。

這份食譜讓她想起在火島度過的一個夜晚：外面下著雨，他們喝了波本酒，吃過酸菜，十點就上床睡覺。她聽著雨聲和大西洋的聲音，覺得很安心。^[2]

食譜寫不下那整個夜晚。但在她的敘述裡，雨聲、海聲和心情都隨著它回來了。

心理學中，用來幫助喚起記憶的提示，叫作「提取線索（retrieval cues）」。

2017 年，Tugba Uzer 和 Norman Brown 在《Acta Psychologica》發表了兩項實驗。他們用兩類詞語提示參與者回憶：一類來自參與者自己的生活，例如朋友的名字；另一類是「椅子」這樣的普通詞。

結果發現，個人化線索更容易讓回憶直接浮現，平均回憶速度也更快。^[3]

這項實驗研究的是回憶線索，沒有直接測試旅行日記。不過，我們可以試著把這個想法用在旅行記錄上：多留一點只有自己熟悉的細節，例如那家店的名字、同行的人說過的一句話。以後再讀，或許能想起更多。

「今天很開心」當然也可以寫。若還有話想說，就再留一句：到底是什麼讓你開心？

再讀這句話，你會想起什麼

「這是這趟旅行裡，他第一次沒催我趕路。」

一個人

爸爸。平常總是催著趕行程的人。

一件事

在路邊吃麵，這一次沒有催著走。

一種感受

和他一起，難得慢下來的時間。

可是回到旅館，真的不想再寫一篇作文

白天走了很多路，晚上還要挑照片、看明天的路線。打開備忘錄，又開始想：先從哪裡寫？這句會不會太囉嗦？這樣寫是不是流水帳？

於是打算回來再寫。回來後有工作、有家務，那段話一直沒寫出來。

其實不用給自己這麼大的壓力。找個方便說話的地方，打開平常用的筆記 App，從今天最想留下的一件事講起。

先講那天在麵店吃了什麼。講著講著，想起爸爸以前催你趕路時說過的話，也可以接著講。

用 Flow 輸入法，你可以把這段經歷說進備忘錄。重複的話、臨時補充的內容，不用邊說邊改，它會把口述整理成清楚的文字。^[4] 說完看一遍，確認人名、地點和原意，也看看那些你捨不得刪的小細節還在不在。

累了就先說兩分鐘。有一段經歷還想講，就多說一會兒。不用當晚把它寫成一篇遊記。

只寫給自己看也可以

可以從這一句開始：

「這張照片裡看不出來，但當時……」

也可以沒有照片。回程車上的一個念頭，散步時想通的一件事，本來就沒有按下快門的時刻。

把它留在當天的筆記裡，註明日期和地點。以後想寫遊記、替影片配旁白，這些都是自己的材料。也可以永遠不發表，只在某次翻相簿時，讀給同行的人聽。

朱自清在 1943 年寫那篇自序時，還惦記著遠在英國的房東太太，希望她一切都好。^[1] 旅程已經過去多年，文字裡仍留著一個他牽掛的人。

下次旅行，遇到一個以後還想記得的人，或者聽到一句捨不得忘的話，就先記下來。只寫給自己看也可以。

遊記可以回來再寫。那一刻的話，可以今天就留。